吳啟錢

　　曾幾何時，在許多講座的結(jié)尾，主講人的PPT上赫然寫著“感謝聆聽”四個字。當此之時，本人不禁思索，這份失禮可能不是源于態(tài)度，而是源于對傳統(tǒng)文化常識的一份缺失，是主講者基本文化素養(yǎng)的不足。因為“聆聽”是一個謙詞，“感謝聆聽”就弄巧成拙了。

　　令人遺憾的是，這一誤用不僅見于講堂，在嚴肅的政治生活中也時有所見。近期，在一些地方的官方報道中，我們看到了諸如“書記區(qū)長認真聆聽、仔細記錄代表委員發(fā)言”之類的表述。此類文字的本意，想必是想褒揚領導俯身向下、虛心納諫的親民作風，是對全過程人民民主的一種肯定。然而，由于對“聆聽”一詞謙敬屬性的誤解，報道的實際效果卻可能無形中顛倒了主客關系，與“褒揚”與“尊敬”的初衷南轅北轍。

　　要理解其中的謬誤，就要先弄清楚什么是謙詞。所謂謙詞，是中國傳統(tǒng)禮儀在語言上的結(jié)晶，指說話人通過自謙來抬升對方的表達方式，體現(xiàn)了“自卑而尊人”的處世哲學。例如，古人自稱“鄙人”“在下”，稱己見為“愚見”，稱己宅為“寒舍”。同理，“聆聽”也是一個典型的自用謙詞，特指自己恭敬、專注地聽取他人，其敬意是指向自己所聆聽的對象。

　　在現(xiàn)代社會中，因為大家都是“革命同志”，這種“文縐縐”又有點“假惺惺”的自謙語詞，使用得越來越少。但適當?shù)厥褂�，能體現(xiàn)對他人的尊重與自身的涵養(yǎng)，尤其在正式的書面語境中，準確運用謙敬詞匯仍是一種基本的表達素養(yǎng)。

　　關鍵是要準確識別，正確使用。

　　在語言學上，謙詞的使用有著嚴格的人稱限制，它只能用于第一人稱（我），絕不能用于第二人稱（你）或第三人稱（他）。這是一個不可逾越的語用紅線。我們可以說“我聆聽了您的教誨”，這是得體的自謙；但如果說“感謝您聆聽我的報告”，則在無意間將自己置于“尊位”，進行了“抬高”，而將對方置于“卑位”，給予“矮化”。這是嚴重的語用錯誤，雖然可能不具有“主觀故意”，但可“定性”為“重大過失”。

　　回到前文的報道案例，即便領導再具謙遜之風，報道者也無權代其“自謙”而稱其為“聆聽”。報道的正確寫法，應是客觀陳述事實，如“書記區(qū)長認真聽取了代表委員的發(fā)言”。這里的“聽取”是中性的動詞，不帶謙敬色彩，能準確描述行為而不產(chǎn)生歧義。反之，如果報道主體是領導本人或其辦公室代為表態(tài)，則可以說“領導表示，很高興能有機會聆聽各位代表的真知灼見”，這里的“聆聽”，作為第一人稱的自謙，便運用得當。

　　由此可見，問題的核心不在于領導的“謙虛”是否可以被“消費”，而在于我們必須恪守語言的邊界，即本人可自謙，敘及他人則當存敬，不可以把“客氣”當“福氣”。所以，在演講結(jié)束時，與其誤用“感謝聆聽”，不如一句平實的“謝謝大家”，或正式的“感謝垂聽”。在新聞報道中，則應摒棄可能引起誤會的謙詞，選擇中性、精準的詞語。

　　說到底，語言的得體與否，反映的是說話者的文化素養(yǎng)與分寸感。知道“聆聽”是什么，可能是我們重拾這份分寸感的第一步。